凡煙小說

第9章 28

關燈
28.

小寶返校前姐姐想帶兒子去趟商場,農軼一口應下,第二天一早請了假,打算開車跟她們一起去。

這天陽光很好,無風,體感溫度舒適,小水曬在柔和的冬陽下,有些放松警惕,在農軼樓下溜達來回。

小水看到農軼帶著姐姐和小男孩下樓時,是上午九點整。

農軼今天穿了一件夾棉皮質夾克,深色牛仔褲,巴拿馬底的作戰靴磕在地面上有結實的撞擊感。這是農軼軍轉警之前,穿慣的一套舊裝,小水不曾見過。

小水癡癡得遠望著農軼坐進車裏,他常看農軼穿單位制服,風紀扣規整的貼伏在頸部,肩背平直,顯得整個人精神又正氣,是小水很喜歡的模樣。

小水手心扶在胸口,心臟跳動得厲害。他目光追隨著農軼的車走遠,緊跟兩步,直到拐彎消失。

昨晚農軼走後,小水給農軼打的電話,都被摁斷了。

小水焦慮得睡不著覺,一大早就來到了樓下。

農軼不願意見他,但他卻想農軼想得厲害。這似乎不公平,小水站在原地短暫思索,想來想去又覺得在情理之中。

小水清楚這一現狀,比起農軼來,自己的確沒有為農軼提供過什麽有價值的回報。

小水上了樓,他在消防栓裏摸到鑰匙,進門,沙發上有農軼的被子和枕頭,枕頭上疊著農軼當作睡衣的灰色老頭衫。

小水往前看去,廚房的餐桌上有半盞魚湯,油條,以及四只沒來得及洗刷的碗筷,食物殘羹堆疊出家的感覺。

小水站定原地有些出神,他撿起農軼的老頭衫,然後去臥室找到了昨晚農軼穿的那件風衣。

他晃出農軼的臥室,像走進自己家客廳一樣毫無防備,然後一轉身,跟出現在沙發上的周旭打了個對眼。

小水嚇得心跳一空,倒抽著涼氣後仰身體跌倒。

周旭立刻就認出了他,即便沒有粉色眼影,那雙眼睛他也忘不了。富士京的娼妓,工棚裏報警的假女人。

周旭看到小水身上穿的,懷裏抱的,全都是農隊的衣服。在看守所裏,他就纏上農隊了,是那段時間農隊一直被人嚼舌的爛桃花。

小水心裏第一反應,是逃。

小水自欺欺人的以為,周旭記不住他的臉,他逃走,周旭只認為家裏招了賊,農軼即便想到他頭上,他也只管裝傻不承認,只當真的是小偷。

小水腦筋很天真,他也沒接觸過這麽多作息規律熱愛健身的健康人,他以前總能在嫖客手下逃竄掉,那些人氣短腎虛,一身橫肉,幾乎逮不住他。

“農隊知不知道?”周旭最憂心農軼,他對小水逼問,“你這種變態,除了偷衣服,還對農隊做過什麽?”

小水爬起來要跑,下一秒卻被周旭一腿掃飛,重重的磕在墻上,然後身體無力的滑落到地面。靠近小水的胖妞被砸到,發出尖銳的哀號逃竄到一旁。

周旭腳尖踢了踢小水的下巴,沒反應,等他剛蹲下,小水突然一個顫栗醒來,抱住周旭的肩臂就咬。

“嘶啊!”周旭痛極,反手扇歪了小水的臉,小水鼻腔一熱,酸脹的感覺沖擊上了眼眶,生理淚水大顆大顆的流出來。

但他仍舊不松口,手臂緊緊鉗著周旭的脖子,周旭的拳腳落在他身上。可越痛,他咬得就越緊,這時候才能瞧出小水有一股狠勁兒。

這其實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搏鬥,只是周旭沒能料到小水可以這麽瘋。

農軼在小區門口開導航時,才發現自己沒拿手機。他折回家,小跑著,氣喘籲籲的上樓,然後開門看見這詭異一幕。

小水和周旭抱著滾在地上,小水衣服是亂的,松垮的,而周旭在打小水的耳光。

他驚愕,頭皮發麻,“住手周旭!”

然後吼道,“你倆他媽的在幹什麽?”

農軼的出現給這場鬧劇摁下了暫停鍵。

“農哥!”

周旭叫農軼,他齜牙咧嘴的甩開小水,繳獲贓物一般把那幾件衣服拿給農軼看。

“變態!”他憤憤的罵小水,捂著手臂的血窟窿,半只肩膀還擋在農軼面前。

小水垂著臉,跪在地上站不大起來,他一只手撐著墻,指關節用力到血液褪去變得蒼白。

農軼一掌拍掉了周旭報警的手機,發狠的指了指周旭。周旭楞了,一臉呆滯的看著農軼走過去,把小水從地上拽起來,扶到沙發坐下。

小水一靠到沙發,農軼就放開了他,站得稍遠幾步,目光也沒放在他身上。小水的心便隨著這幾步距離慌亂起來,農軼不讓他出招待所的,他沒聽話,還撒了慌,最後闖下禍。

這番狀況出現的太不是時候,農軼心力交瘁,掐著眉心思索怎麽化解。他昨夜失眠,因為姐姐張口跟他借錢,因為小水哀求的眼神。一樁樁的事壓在他頭上,好像世界都要等著他來拯救,猶豫一分便多一分報應。

農軼一副疲於隱瞞的模樣,跟周旭坦白,他最近一直資助的那個人就是小水。

周旭驚訝,他記得農軼說過,“農哥,你不是說把他送到救濟站了嗎?”

農軼頭疼的炸裂,他擺了擺手,拿出領導的口氣對周旭說不管他的事,然後又給了周旭一些錢,讓周旭下樓開車帶姐姐去商場。

“保證完成任務。”周旭便沒再開口,煩躁的用紙巾胡亂擦了擦手臂的血,賭氣一般接過車鑰匙,出門時把門甩的哐當一聲響。

周旭在他身邊擦過時,農軼眼尖的看到了周旭脖子上一塊紅印子,耳後略隱蔽的位置,農軼再想看清楚時,周旭已經走遠了。

農軼後背一涼,想到周旭並沒有女朋友。

小水嘴角開裂了,臉也漸漸充血腫脹起來,農軼記得小水還在做那種工作時,似乎經常挨巴掌,但都沒周旭這幾巴掌狠。

“臉怎麽了,周旭打得麽?”

他這是明知故問,問得小水心裏有點難受。

小水不知道自己被周旭打的很醜,眼睛被腫起的臉頰擠得有點歪,再怎麽眨睫毛也沒有平時那樣楚楚動人。他努力裝模作樣,臉上堆滿討好的笑。

小水認為現在受委屈忍一忍沒什麽,等農軼真心想給他一個家,這些付出都是應該的。

所以他貼近農軼一點點,想要哄哄農軼,不要生自己的氣。

農軼擡起手,指尖很輕的碰了碰小水紅腫起的臉頰,又燙又硬,他緩緩移開視線不再看,他是心疼的,也在心裏有點恨周旭下手這麽重。

但他是個自負的蠢貨,遣詞造句不出半點溫軟話,“他平時不會這樣跟人動手,我…看你咬了他?”

小水睜了睜被擠窄的視線,作出敏感迅速的判斷——農軼在向著周旭說話。

即便小水十分擅長忍氣吞聲,但心情酸脹,令他實在笑不出來。小水誠懇的道歉,“對不起農哥,我不該咬他,我向他賠罪好不好?我也不該自己偷偷回家,我知道錯了,我闖禍了……”

小水眼淚落下來了,農軼手心叩住小水的嘴叫他別說了,然後去冰箱鏟了些碎冰拿毛巾包裹後重新坐回小水身旁。

農軼說,“沒有讓你給他道歉的意思,動手是他的不對。”

小水點了點頭,微微仰起臉,讓農軼更方便在他臉上操作。

房間一時便靜了下來,農軼很沈默,眉宇間也似乎壓抑著什麽。這幾日都是如此,小水見到的農軼,身上都散發一股不快樂的味道。

小水緊繃神經,生怕說錯話,但又實在想確認一件事。他小聲喊“農哥”,得到農軼的眼神回應後,才戰戰兢兢的問,“救濟站是什麽地方?”

農軼手上動作停了停,小水想去握他的手,卻被農軼反握住手腕,沒太用力的扣在了沙發上。

“你原本是該去那裏的。”農軼講話總像審犯人,語氣平直,聽起來有些無情,但其實並沒有太多這種意思。

他說,“是醫生說你健康狀況堪憂。住家裏也許更合適些。”

小水最怕的,就是任何會令農軼產生後悔帶他回家這種想法的情況。

他是個被社會遺棄的分子,是農軼的出現,讓他變得有些不一樣了,有了作為人的資格去做些相對正常的事情。

但卑鄙的是在利用農軼的善良。

只是小水還沒能領悟,他只知道,如果連農軼都要拋棄他,那他就完了,就再也沒有好好做人的機會了。

小水伸著脖子,距離只能輕輕觸碰到農軼的唇角,他掙了下手腕,農軼沒有放開他,他可憐的祈求,“我哪兒都不去,只想在農哥身邊。”

農軼把他壓在沙發上,從高處“審視”,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。他也有件想問的事,“周旭為什麽喊你變態?”

小水想了想,“也許,是因為我偷了你衣服。”

農軼皺眉,側了側頭,才發現了地板角落上散落的他的衣服。他張著嘴好一會兒,神色覆雜的問,“你回來拿我的睡衣?做什麽?”

“睡不著……”小水誠實的答。

“……”農軼“沒有我睡不著麽,你的睡眠問題有這麽嚴重?”

小水重重點頭,眼神懵懂脆弱,映在農軼眼裏,還是那副離了他怎麽都不行的樣子。

這不是個好現象,但農軼心情卻變得松弛了許多。

小水感覺手腕的力道軟了,他稍稍離開沙發,可以更加靠近農軼一些,用紅而燙的臉去蹭農軼冒出幾根胡茬的下巴。

農軼沒躲,他這才敢撒嬌,“哥你不接我電話,昨晚,我給你打了一夜。”

“我偷偷回家不知道會碰上他,我以為你帶著姐姐出門了。”

昨晚手機農軼給小寶玩游戲了,一直沒拿回來,也是因為他其實有點想要逃避一下的意思。但小水一直給他打電話,他是不可能狠下心掛斷一整夜的。

所以農軼沒跟小水解釋,默認下來。

“農哥,你有姐姐有朋友,真好。”小水不掩羨慕的對農軼說,他手指觸碰到農軼的耳後那片皮膚,指尖插進短發裏輕緩的摩挲。

他把自己擺在低處,以仰視的姿態,倒映進農軼的眼眸中。

既然農軼可以擁有這麽多的關系,那多一個順從又不貴重的自己,又有什麽不好呢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